無權威 無主宰
佛並不是權威性,也不是主宰性。佛這個主宰和權威,都是在人人自我心中。所以說一個人學佛不是迷信,而是正信。正信是要自發自醒,自己覺悟,自己成佛,這才是學佛的真精神。如果說去拜拜祈禱一下,那是迷信的作法;想靠佛菩薩保佑自己,老實說,佛不大管你這個閒事,佛會告訴你保護自己的方法。這一點與中國文化的精神是一樣的,自求多福,自助而後天助,自助而後人助。換句話說,你自助而後佛助,如果今天做了壞事,趕快到佛菩薩前面禱告,說聲對不起,佛就赦免了你,那是不可能的。
我們在西藏的時侯,雖然是佛國,也有做土匪的,搶了人以後,趕快到菩薩前跪下懺悔,下次再也不敢了。下次錢用完又去搶了,搶完又來懺悔,反覆來去,自心不能淨,佛也不會感應的。所以一切要自求多福,佛法就是這個道理。
因此,要成佛,要找出自己心中的自性之佛,這才叫「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」。我經常告誡年輕同學們:你們以為兩腿一盤就叫學佛,不盤就不是學佛,那叫做修腿,不是學佛。打坐不過是修定,是練習身心向學佛路上的準備工作而已,這個觀念一定要搞清楚。
那麼,真正的學佛困難在什麼地方呢?就是「善護念」。這三個字也就是金剛眼。須菩提說:佛啊,善男子,善女人(不是指壞蛋們,因為壞蛋們不學佛!)這一切好人們,要想明心見性,認識自己生命的本來,求無上大道發的這個心,有個大困難,就是思想停不了,打起坐來妄想不止。有人打起坐來,不是想到丈夫,就是太太、情人、爸爸媽媽、兒女、鈔票……不打坐還好,一坐下來,眼睛一閉,萬念齊飛。這就是此身煩惱不能斷,也是修行第一步碰到的問題。
此心如何住
須菩提講得很坦然,替大家發問,「云何應住?」這個心念應該如何停住在清淨、至善那個境界上?「云何降伏其心?」心裡亂七八糟,煩惱妄想怎麼能降伏下去?古今中外,凡是講修養、學聖人、學佛,碰到的都是這個問題。「云何應住」這個心住不下去。如果唸佛嘛!永遠唸阿彌陀佛做不到,不能住在這個念上,一邊唸阿彌陀佛,一邊心裡想明天要作什麼,哎呀,阿彌陀佛,老王還欠我十塊錢沒有收回來,阿彌陀佛,阿彌陀佛,這怎麼辦……心住不下去!你禱告上帝,上帝也不理你啊,你還是一樣的,壞念頭還是起啊!菩薩也幫不了忙。此心如何住,如何降伏其心,這許多的煩惱妄想,如何降伏下去?這是個大問題。
金剛經一開頭,像我們這個照像機一樣,什麼灰塵都照出來,乾脆俐落,一點都不神秘。不管學那一宗那一派,第一個碰到的就是這個「云何應住」的問題,就是用什麼辦法使此心能夠住下來。「云何降伏其心」,有什麼辦法,使這個心的煩惱妄想降伏得下去!這問題問得很嚴重。
我們年輕的時侯,經常有個感慨,讀金剛經,讀到這兩句,千古高人,同聲一嘆!這個問題太難了。一個英雄可以征服天下,沒有辦法征服自己這個心念;一個英雄可以統治全世界,沒有辦法「降伏其心」。自己心念降伏不了,此乃聖人之難成,道之難得也!你說學法,學各種法,天法學來都沒有用!法歸法,煩惱歸煩惱。念咒子嗎?煩惱比你咒子還厲害,你咒它,它咒你,這個煩惱真是不可收拾,就有那麼厲害。所以「云何應住,云何降伏其心」,這個問題問得非常之好。
【佛言。善哉善哉。須菩提。如汝所說。如來善護念諸菩薩。善付囑諸菩薩。汝今諦聽。當為汝說。】
佛聽了須菩提的問題,他眼睛又張開了,這個問題問的好,一拳就打到中心來了。善哉!善哉!就是問得好極了。佛說:「須菩提,如汝所說,如來善護念諸菩薩,善付囑諸菩薩,汝今諦聽,當為汝說。」看佛經應該像看劇本一樣的看,才能進入經典的實況,才會有心得。我說把佛經當劇本看,不是不恭敬,你不進入這個情況,經典是經典,你是你,沒有用。
現在,假設我們當時跟須菩提跪在一起,佛說:好,好,須菩提,照你剛才問的問題,如來善護念諸菩薩,善付囑諸菩薩,是不是?須菩提說:是。釋迦牟尼佛說:「汝今諦聽」,你現在注意啊!好好聽。「諦」是仔細、小心,也有一點意思是你要小心注意,我要答覆你了。「當為汝說」,你問的問題太好了,我應當給你講。這時須菩提還跪在那裡。
【善男子。善女人。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。應如是住。如是降伏其心。唯然。世尊。願樂欲聞。】
佛說:善男子,善女人,如果有一個人,發求無上大道的心,應該這樣把心住下來,應該這樣把心降伏下去。
說完這一句話,他老人家又閉起眼睛來了。須菩提大概等了半天,抬頭一看,「唯然。世尊」,經文中說「唯」就是答應,「然」就是好。我準備好好的聽,世尊啊,「願樂欲聞」,我高興極了,正等著聽呢!他跪在那裡瞎等,佛卻沒有說下文了。大家看這個劇本寫的好不好?經典是好劇本,我們在座也有寫劇本的高手,而寫這個劇本的才是真高手呢!文字都很明白,是不是這樣講?沒有錯吧?
現在我們再回過來看佛說的這句話,善哉!善哉!你問的好啊,須菩提,照你剛才說的,佛要善護念諸菩薩,善付囑諸菩薩,是不是?須菩提說:是啊!我是問的這個。他說你仔細聽著,我講給你聽,當你有求道的心,一念在求道的時侯,就是這樣住了,就是這樣,這個妄念已經下去了,就好了,就是這樣嘛!
假設我來講的話,我當然不是佛啦!不過我來講的話,不是那麼講。如果我當演員,演這個釋迦牟尼佛,這個時侯不是慈悲的,不是眼睛閉下來,眉毛掛下來,慢慢說:「善哉!善哉!阿彌陀佛!」不是這樣。我會說:「你聽著啊!你注意,你問的這個問題,當你要求道的這一念發起來的時侯」,說時一邊就瞪住他。
半天,須菩提也不懂,傻裡瓜嘰的:佛啊,我在這裡聽啊!換句話說,你沒有答覆我呀!
實際上,這個時侯,心就是住了,就降伏了。
止住的持名唸佛
「住」就是住在這裡,等於住在房子裡,停在那裡。但是怎麼樣能把煩惱妄想停住呢?佛說:就是這樣住。
我們都知道,學佛最困難的,就是把心中的思慮、情緒、妄想停住。世界上各種宗教,所有修行的方法,都是求得心念寧靜,所謂止住。佛法修持的方法雖多,總括起來只有一個法門,就是止與觀,使一個人思想專一,止住在一點上。
譬如淨土宗的念佛,只唸一句南無阿彌陀佛,就是專一在這一點上。南無是皈依,阿彌陀是他的名字,皈依阿彌陀這一位佛。說到唸佛,有個笑話告訴年輕同學們知道,有一個老太太,一天到晚念南無阿彌陀佛,念得很誠懇,他的兒子很煩,覺得這個媽媽一天到晚阿彌陀佛。有一天,老太太正在念阿彌陀佛,這個兒子喊:媽!老太太問幹什麼?兒子不響了。她阿彌陀佛,阿彌陀佛又唸起來,念得很起勁。兒子又喊:媽!媽!那老太太說:幹什麼?兒子又不響。老太太有一點不高興了,不過還是繼續唸阿彌陀佛,阿彌陀佛……兒子又喊:媽!媽!媽!這個老太太氣了說:討厭,我在唸佛,你吵什麼。兒子說:媽媽,你看,我還是你兒子呢!不過叫了三次,你就煩了,你不停的叫阿彌陀佛,阿彌陀佛不是煩死了嗎?這個話表面上聽起來是笑話,但是它所包涵的意義,實在是很深刻的,不要輕易把它看成一個笑話。
唸阿彌陀佛是持名,等於叫媽,持他的名字。持名念佛有它的意義,不過現在我們不是討論這個問題,而是說這一種修持的方法,是要唸到一心不亂,達到止、住的境界。我們大家普通唸阿彌陀佛,一邊唸,一邊也照樣的胡思亂想,就像一支蠟燭點在那裡,雖然有蠟燭的光亮,旁邊的煙卻也在冒。又像石頭壓草,旁邊的雜草還是長出來。這種情形不能算一心不亂,因為沒有住,沒有止。真要唸到一心不亂,忘記了自己,忘記了身體,忘記了一切的境況,勉強算是有一點點一心不亂的樣子。作到了專一,一心不亂的時侯是止,念頭停止了,由止就可以得定。
百千三昧的定境
我們都聽說過老僧入定,真正入定到某一種境界,時間沒有了,他會坐在那裡七八天、一個月,自己只覺得是彈指之間而已。不過大家要認識,這不過是所有定境中的一種定而已,並不是說每一個定境都是如此,這一點要特別注意。
佛法講修持,百千三昧的定境不同,有一種定境是,雖日理萬機,分秒都沒有休息,但是他的心境永遠在定,同外界一點都不相干。心,要想它能定住,是非常困難的。像年紀大一點的人睡不著,因為心不能定。年紀越大思想越複雜,因此影響了腦神經,不能休息下來。
等於說,我們腦子是個機器,心臟也是個機器,但是它的開關並不是機器本身,而是後面另一個東西;那就是你的思想,你的情感,你心裡的作用。所以一切學佛,一切入道之門,都是追求如何使心能定。有些人打坐幾十年,雖然坐在那裡,但是內心還是很亂,不過偶爾感覺到一點清淨,一點舒服而已。一點清淨舒服還只是生理的反應與心境上的一點寧定,而真正的定,幾乎沒有辦法做到。
佛學經常拿海水來說明人的心境,我們的思想、情感,歸納起來,只是感覺與知覺,它們像流水一樣,永遠在流,不斷的流,所謂黃河之水天上來,奔流到海不復回,就是那麼一個現象。所謂真正的定,佛經有一句話:如香象渡河,截流而過。一個有大智慧、大氣魄的人,自己的思想、妄念,立刻可以切斷,就像香象渡河一般,連彎都懶得轉,便在湍急河水之中,截流而過了。假使我們做功夫有這個氣魄,能把自己的思想、感覺如香象渡河,截流而過,把它切斷得了,那正是淨土的初步現象,是真正的寧靜,達到了止的境界。由止再漸漸的進修,生理、心理起各種的變化,才可以達到定的境界。這樣,初步的修養就有基礎了。現在金剛經裡還沒有講「定」,先講「住」。
「住」這個字,與「止」,與「定」是不一樣的,而且很不一樣。
先說這個「止」。止可以說是心理的修持,把思想、知覺、感覺停止,用力把它止在一處。等於我們拿一顆釘子,把它釘在一個地方,就是止的境界。
所謂「定」,等於小孩子玩的轉陀羅,最後不轉了,它站在那裡不動了,這只是個定的比方。
這個「住」呢!跟「止」、「定」又不一樣。住是很安詳的擺在那裡。這些不是依照佛學的道理來說,只是依照中文止、定、住的文字意義來配合佛學的道理加以說明。
不管學佛不學佛,一個人想做到隨時安然而住是非常困難的。中文有一句俗語:「隨遇而安」,安與住一樣,但人不能做到隨遇而安,因為人不滿足自己、不滿足現實,永遠不滿足,永遠在追求一個莫名其妙的東西。理由可以講很多,追求事業,甚至於有些同學說人生是為了追求人生,學哲學的人說為了追求真理。你說真理賣多少錢一斤?他說講不出來價錢。真理也是個空洞的名辭,你說人生有什麼價值?這個都是人為的藉口,所以說在人生過程上,「隨遇而安」就很難了。
例如,好幾位學佛的老朋友們,在家專心修行不方便,與修行團體住一起又說住不慣。其實,他是不能「隨遇而安」而已!他不能「應如是住」,連換一個床舖都不行了,何況其他。實際上,床舖同環境真有那麼嚴重嗎?沒有,因為此心不能安,所以環境與事物突然改變,我們就不習慣了,因為這個心不能坦然安住下來,這是普通的道理。
須菩提提出的這個問題,是開始學佛遭遇到最困難的問題,也就是心不能安。現在佛告訴他,就是你問的時侯,已經住了,就是你問的時侯,已經沒有妄想煩惱了。這個意思也有一個比方,當我們走在街上看到稀奇事物的時侯,就在這個時侯,我們的心是住的喔!像普通講的楞住了,這一段的住,雖不是真正佛法的住,但當這個心理現象,受到突然刺激的時侯,好像凝定住了,這是假的心住,不是心安的住,可是從這個現象可以瞭解,心的住確實有「定」的道理。
三步曲
大家都聽過佛教一句俗話:學佛一年,佛在眼前,學佛兩年,佛在大殿,學佛三年,佛在西天,越來越遠了。那天有一個同學說,他也該回去對父母盡點孝心了,他說這話時是真有孝心,就像佛在眼前。回去以後,爸爸說:你怎麼又回來那麼晚!他看到爸爸那個臉色,實在不是味道,這一下與想回家孝順那一念相比較,又變成佛在大殿了。爸爸再嘀嘀咕咕訓他一頓,結果本來是想回來盡孝心,現在卻到房間躺在床上睡了,那就是佛在西天了。佛法的道理與普通的心理也是一樣的。
如何把煩惱降伏下去,佛答覆的那麼輕鬆:「如是住,如是降伏其心」,就是這樣住,就是這樣降伏你的心。換言之,你問問題的時侯,你的心已經沒有煩惱了,就在這個時侯,就是禪宗所謂當下即是,當念即是,不要另外去想一個方法。
譬如我們信佛的,或者信其他宗教的人,一念之間要懺悔,這麼一寧靜的時侯,就是佛的境界,你的煩惱已經沒有了,再沒有第二個方法。如果你硬要想辦法把這個煩惱怎麼降伏下去,那些方法徒增你心理的擾亂,並不能夠使你安住,這是又進一步的道理。
再進一步的道理,金剛經的內容是大乘佛法的大智慧成就,佛教同其他宗教基本不同之處,是智慧的成就,不是功夫的成就;這個智慧包括了一切的功德,一切至善的成就,所以般若是智慧的成就。
如何住和無所住
現在講大乘的智慧,「應如是住,如是降伏其心」,你那個時侯,已經安住了;不過剎那之間你不能把握而已,因為它太快了。如果你能夠把握這一剎那之間的安住,就可以到家了。這個是重點,整個金剛經全部講完,就是教我們如何住,也就是無所住,不須要住。前面我們提到過,一個學佛真正有修持的人,可以入定好多天,好幾個月,你看他很有功夫,但是他的功夫是慢慢累積來的,就是把此心安住。
可是,此心本來不住。怎麼說呢?譬如我現在講話,從八點鐘開始講到現在,廿分鐘了,每一句話都是我心裡講出來的,講過了如行雲流水都沒有了,「無所住」。如果我有所住,老是注意講幾分鐘,我就不能講話了,因為心住於時計。諸位假使聽了一句話,心裡在批判,這一句話好,那一句亂七八糟,你心在想,下一句也聽不進去了,因為你有所住。
所以大乘佛法,如何才能安住?無所住即是住。拿禪宗來講,住即不住,不住即住。無所住,即是住。所以人生修養到這個境界,就是所謂如來,心如明鏡,此心打掃得乾乾淨淨,沒有主觀,沒有成見,物來則應。事情一來,這個鏡子就反應出來,今天喜怒哀樂來,就有喜怒哀樂,過去不留,一切事情過去了就不留。宋朝大詩人蘇東坡,他是學禪的,他的詩文境界高,與佛法、禪的境界相合。他有個名句:「人似秋鴻來有信,事如春夢了無痕」。
這是千古的名句,因為他學佛,懂了這個道理。人似秋鴻來有信,蘇東坡要到鄉下去喝酒,去年去了一個地方,答應了今年再來,果然來了。事如春夢了無痕,一切的事情過了,象春天的夢一樣,人到了春天愛睡覺,睡多了就夢多,夢醒了,夢留不住,無痕跡。人生本來如大夢,一切事情過去就過去了,如江水東流,一去不回頭。老年人常回憶,想當年我如何如何……那真是自尋煩惱,因為一切事不能回頭的,像春夢一樣了無痕的。
人生真正體會到事如春夢了無痕,就不須要再研究金剛經了。應如是住,如是降伏其心,這個心無所謂降,不須要降。煩惱的自性本來是空的,所有的喜怒哀樂,憂悲苦惱,當我們在這個位置上坐下來的時侯,一切都沒有了,永遠拉不回來了。
第三品 大乘正宗分
【佛告須菩提。諸菩薩摩訶薩。應如是降伏其心。所有一切眾生之類。若卵生。若胎生。若濕生。若化生。若有色。若無色。若有想。若無想。若非有想。非無想。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。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。實無眾生得滅度者。何以故。須菩提。若菩薩有我相。人相。眾生相。壽者相。即非菩薩。】
一切眾生
【佛告須菩提。諸菩薩摩訶薩。應如是降伏其心。】
佛告須菩提,當你問怎麼樣安心時,就安心了。佛過了許久,看須菩提還是不懂,沒有辦法,只好退而求其次,第二步再來講一講,因為那個時機過去了,禪宗所謂機,這個禪機過去了,須菩提沒有懂。現在第二步來講了,佛說:我告訴你,一切菩薩摩訶薩。摩訶的中文意思是大,一切大菩薩們。
古代也有將菩薩翻成「大士」或者「開士」,表示是開悟的人。所以我們的白衣大士就是白衣菩薩。摩訶薩是唐宋以後唸的,真正梵文發音是馬哈,訶字唸成哈字。在座很多客家的同學,客家話、廣東話、閩南話比較接近唐音,國語反而距離很遠了。
佛說菩薩摩訶薩是倒裝的文句,就是一切大菩薩們,應如是降伏其心,應該有一個方法,把自己的心降伏下去。什麼方法呢?他說:「所有一切眾生之類」。現在先解釋什麼叫眾生?佛經裡眾生這個名辭,莊子先說過,一切有生命的東西謂之眾生,并不是單指人!人不過是眾生的一種,一切的動物、生物、乃至細菌、有生命的動物都是眾生。有靈性的生命,有感情,有知覺生命的動物,就是眾生的正報。所以眾生不是光指人。佛要教化一切眾生,慈愛一切眾生,對好的要慈悲,對壞的更要慈悲。好人要度,要教化,壞人更要教化。天堂的人要度,地獄裡的更可憐,更要度。這是佛法的精神,所以說要度一切眾生。
「一切」兩個字是沒有範圍的,任何東西都在一切之內。不過講到眾生這名辭,使我想起幾十年以前的一樁事;那次在成都四川大學講中國哲學,提到佛法講眾生,有一個學生就提出來問:植物及礦物有沒有包括在眾生裡頭?我說:那是眾生的依報,不是正報,依報是附屬的,同我們有連帶關係。他說:譬如含羞草,你不能說它沒有靈性!我問他學什麼的,他說他是學農的,我說你學農的問這個問題有點奇了。
我那個時侯年紀還輕,比較愛弄玄虛,就說:既然學農的,應該知道,含羞草根裡頭有一水泡,人手的熱氣一接觸,水就下降,葉子就像怕羞一樣縮下去了。這是機械性,并不是情感,也不是知覺。其實這是頭一天晚上,跟一個學農的教授討論含羞草聽來的,也可以說佛法有靈,知道第二天有人會問這個問題吧!
譚子化書
【所有一切眾生之類。若卵生。若胎生。若濕生。若化生。若有色。若無色。若有想。若無想。若非有想。非無想。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。】
現在佛學提出來眾生,佛把一切的生命分成十二類。第一是卵生,像鳥、雞、鴨等,都是屬於卵生。胎生是指人、馬、及各種由胞胎裡生的。濕生包括了魚、蚊子、蒼蠅等。化生就是變化的東西,如蟬蛻、蜻蜓、蝴蝶等。又照中國古老的傳說,真假不能確定,海裡的鯊魚活到幾百年以上,會跳到沙灘上,一變就是鹿,長一個頭角的鹿,這些都是化生。中國化生的書,幾乎沒有人肯去研究;道藏裡有一本書就叫做化書,作者是譚子,名譚峭,他學佛也學道,是有名的神仙。譚峭的父親是唐朝的官,也就是唐朝唯一大學的校長,地位很高,只有譚峭一個兒子。
可是譚峭十幾歲離家出走,他父親丟了這個兒子,很難過。後來過了一、二十年,他回來了,身上穿個道士的衣服,拖個破鞋子,戴個破帽子,怪裡怪氣,嘻皮笑臉,就像前幾年那種嘻皮的樣子。他回來勸父親一塊修道去,這是著名的道家人物,學問也非常好。譚子著了這部「化書」,認為宇宙生命的變化自己可以掌握,人可以永遠的活下去。他究竟仍然活著沒有?說不定他跑到我們這裡來,我們也不知道。後來因為人家問他,道是怎麼樣修?他就寫了一首詩,也像是金剛經的偈子一樣,很簡單的,有禪宗的境界:
線作長江扇作天 靸鞋拋向海東邊
蓬萊此去無多路 只在譚生杖前
他說,整個的宇宙是這麼渺小,線就像長江,扇就像天。靸鞋就是古代的拖鞋,鞋子後跟不拉起來,踢哩踢拉拖起來走。靸鞋拋向海東邊不要了,蓬萊是代表道家的神仙境界,蓬萊此去無多路,他說那個神仙的境界不遠,就在這裡。在那裡啊?他說,只在譚生,就在我的手指,手裡拿個手杖,就在這裡。這個道理也就等於佛告訴須菩提,「應如是住,如是降伏其心」,就在這裡,佛不在西天,就在你這裡。
不過譚子的化書很奇怪,講了化生的道理以後,由科學再歸到哲學,由哲學再歸到政治學,講人生的境界,及如何教化別人,改變別人。他認為壞的時代,壞的世界,是可以變化過來的,他的理論和哲學境界非常之高。所以講到中國文化,這不能說不是中國文化啊!中國文化的精華,我們不能說連個影子都不知道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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